听完我的话，他没什么明确的反应，只用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敲着床沿，似乎在思考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自知不便打扰，但又觉得有些沉不住气。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追问，突然屋里光影一晃，随即倏然暗了许多。我停了脚步，下意识地向桌上烛台看去，果然一支红烛已๐经快要燃尽了。
王伯是陪我们出行的车夫。他在李家的年岁几乎ๆ赶上陈伯陈婶，很受一般下人们的尊敬，加上为人又精明可靠，所以许多年来，无论是老爷还是几位少爷出门都常让他赶车。
我心里暗叫坏了。若是把这事也交给陈婶来办，搞不好家中资金紧张的事情就会被现。我正要打圆场，却听李暮阳说：“老太太，这事本可以交由陈婶来做，不过，我想着这些年红叶也没添过什么冬衣，不知能不能再暂缓几日，等红叶回来再一起挑了料子让人去做？”
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但我却觉得有点不怀好意。她笑眯眯理所当然地回答：“丫头，你成亲这些年，只回去过一次。那时暮阳也没有陪你。这回要再是你一人回去，怕要让你娘安心不下，觉得我们李家亏待你了。我看，暮阳也该借这个机会去拜见一下岳母才算不失了礼数。”
半天没回音，我又问了一次。这回才有叹气声传来，随后是带着抱怨语调的声音。
“谁让你刚才不说！”我绝不承认是我的错。
又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马上战战兢兢地陪着笑回答：“正是。这人正是今天刚从余州到的，陈伯本来安排了他们几人在房中好好休息，可他竟然私自跑了出来，一直吵着要见四少奶奶，还妄图进到内院。我们刚拦住了他，但谁知这人不死心，不知从哪里得知四少奶奶正在西边宴客厅中，于是竟又强闯到了这里。”
又是半晌没有声音。而后，李暮阳缓了语气：“我想起来了，这事我听人提起过，只是从未留心。既如此，你自当安心当你的伙计便好了，今天又非要见四少奶奶做什么？”
那ว绿色衣裙的丫ฑ头笑着回答：“岂止一两，足足还多了这个数呢！”说着，她抬了左手，似乎对黄衣丫鬟比了个数目。
黄衣丫ฑ鬟边笑边推了她一把：“你还说，钱都被你拿光了！我这月才拿了三吊钱！只好下个月早些下手了。”
“老娘我最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倒得寸进尺了！”
思量半天，我怒极反笑：“我的确不能如何，只不过我这院子里的人以后就都知道李家四少爷是个涎皮赖脸的主儿罢了，以后说不定传到เ你那ว尾狐狸精耳朵里，她必定畅快的要命。我反正是没什么损失！”
橙子露出奸诈的笑容，掩着嘴出去了。
“会不会是出府了？”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得应下来。为ฦ了一时的轻松而让老太太不快，毕竟不值得。
“是福不是祸ຖ，是祸躲不过……”我小声念叨了十来遍，这才进了二姑娘的院子。
刚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下意识地把信甩在地上，仿佛刚才捏着的是条毒蛇一样。
“行了，东西我也送来了，我该回去了。”我笑笑，“大少奶奶以后还请多多保重，少劳些神，我看，那荷包什么的就别绣了。”
“清竹，”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还得开导这丫头呢，“我对他是好是坏，这并不重要。当初ม对他好，也不见得他放在心上了，现在由着我的性子来，他也没为难我。可见，有些事不是表面看来那样，人活在世上，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我想起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后悔之处，而他，若是毫无愧疚，又何至于此。”言外之意，李暮阳那ว是自找的，活该倒霉。
清菊是我的死忠，完全没有清竹的顾ุ虑，此时大概只觉得有趣。果然，她不自然地低了头，小声说句“我去帮清竹准备”便飞快地出了门。
我擦了擦脸上的茶，琢磨了一下，又伸手给他蹭了蹭衣服：“您别ี介意，反正这衣服脏了，也不差我这一下不是么。”
“喂！喂喂！你们别走！”我撞死的心都有了，以后再欺负小三，恐怕就连清竹她们都要以为ฦ我是出于嫉妒了。我一面喊一面使劲想把手抽出来。未果。你说这四少爷看起来挺瘦的，怎么这么大力气呢。
看老太太连声叹气，李暮阳似乎也不忍，开口劝慰：“不光老太太想不到，但看平日举ะ止，谁也无法想到大嫂是如此之ใ人。事情既已๐如此，老太太还是放宽心些，保重身体为ฦ上……”
“老太太，林姨奶奶是小孩子心性，少爷也还年轻，难免有些思虑不周之处。虽一时犯了错，但以后肯定会改，您别为那个动气。”我低声劝了劝老太太，又转头对着李暮阳，“少爷也是，以后可别和老太太顶嘴了。老太太是拿你当最亲的人才这样教训你的，难道你不记得当初老太太操心为你和姨奶奶筹备婚事的时候了？”
算了，不管她。我没那狗仔队的天分，也不想跟去看个究竟。要是为了这个ฐ耽误给领导请安，那才得不偿失呢。
柳儿回头见是我，忙放下了手中ณ的水舀，笑着说：“起了起了。老太太听说四少爷今天回来，特意起了个大早等着呢。”说着，将我让进屋里。
这时，老太太下了结论。
表态是很重要的，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我标准地行了礼。咱比不上人家优美婉转，但好在这种有点资产的人家更在乎媳妇的贤良淑德。
果然，老太太很是开心。
“放心，”没理会我故意的挑衅，他依旧平静回答，“在那些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无论如何我都会撑下去的。”
我喉咙一梗，一个ฐ字也说不出来，默默看着他推门进屋的背影，心中ณ觉得更加酸涩沉重。
“小姐！……小姐？”徐姨的声音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哎？”我回过神来，见外屋中，那ว老大夫正坐在桌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忙把无关的事情全都抛开，问道：“大夫刚刚给我娘诊脉，觉得是怎么เ个病状呢？”
老大夫自顾自捻着数寸长的胡须，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这病老朽也是第一次见到เ。夫人脉ำ象的确如久病之人一样，但却看不出有什么实症。可若说没病，却又心痛得厉害，听说这些日子作愈频繁。老朽可真是被难住了，还请各位另请高明以免耽误诊治。”说罢，他叹着气摇了摇头，也不让人送，自己便出去了，留下我们几个ฐ人面面相觑。
半天，李暮阳轻轻叹了一声，向徐姨问道：“母亲这病是二月何时初次作的？可否请您详细说一下当时的状况。”
我愕然看向他，他却侧了头不与我对视。
徐姨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回答：“夫人这病是在二月初犯的，那天……对了，那天是二月初七，正是小姐的生辰。夫人本来正在拜佛祈祷小姐能ม健康平安。”她指了指客厅一边的一处小小佛龛，又继续说：“可突然，我见夫人就呻吟了一声，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好久ื才醒过来，说是心痛的厉害。”
李暮阳又问：“当时是什么เ时辰？”
徐姨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这……我记得是午时末，刚用过午饭的时候。姑爷，这个ฐ难道还有什么เ说道不成？”
李暮阳没有回答，反而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回想了下最初感觉到的疼痛、恍惚的昏睡，还有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傍晚时分的昏暗天光……这样想来，我的灵魂被错植入这个身体的时候，大概很有可能是中午吧。
此时，我倒宁可这时间对不上，可偏偏……
我叹了口气，对李暮阳点点头。他神色更加黯淡下去，许久才勉强笑了笑：“去看看你娘吧，难得回来一次，别ี总在这里坐着。”
我知道他必然自责，但此时也无法说什么，只在经过他身边时默默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慰。正在这时，里屋的门也开了，陆夫人扶着门站着。她面容憔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在我开口之前，陆夫人便先吩咐道：“徐茹，你先去准备晚饭吧。”
这明显是支走徐姨的话，我不禁有些诧异。徐姨或许也看出了陆夫人的反常，并未多问便退出去了。
待徐姨走了之后，陆夫人深深看着我，眼眶又有些泛红，她招手叫我过去，细细抚着我的脸。
“娘，我……”
她摇了摇头，凄然笑道：“红叶，你究竟……你究竟是不是我的红叶啊……”
这转变来得太快，我一下子僵住，不自觉地回头看李暮阳的反应。果然，他也不明所以，一脸惊讶。
或许，我们的反应让陆夫人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吧。她垂了手，脱力一般靠在门边上，半天才低低叹道：“方才我透过窗子看见你们在院子里说话时，就觉得不对。刚ธ才隐约听到你们问的这些事，更加明白了。红叶自幼性子腼腆顺从，既嫁了人，便定会死守着妇道人家的规矩，应该不会那样仰头与夫君随意谈笑。再加上……”陆夫人眼角又滚下一滴泪，她强忍着哽咽说道：“二月初ม七那ว天，我正在颂โ佛之时，忽然恍惚见到เ红叶进来对我拜了三拜，又流泪说请我保重身体……我一下子心口痛得连呼吸都不能了……”
我无言以对。此时反驳或解释已经毫无意义แ了，但又实在不忍对她说出红叶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
见我不说话，陆夫人擦了眼泪，叹道：“不必如此。我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但你此时还能想着来替红叶看看我，我也该谢你。”
我任陆夫人拉着我的手，恍惚看着她的样子。突然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的从心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下意识地死死咬住嘴唇，向前伸出手臂。但还来不及抓出什么เ，便觉得整个世界ศ都在我面前缓缓扭曲模糊起来，耳边只剩下越来越分明的血液奔涌的声音。
这就是陆夫人受过的痛么……陆红叶会回来么……我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做，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是不是已经再没有机会……
这些念头一下子涌ไ进脑แ海中ณ，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维。
李暮阳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但实在听不清楚。
眼前渐渐只余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