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仍带着温暖芬芳的体香,那活泼泼的拥抱令我流下由衷的泪,甚至在霎间忆起无数童年的心境。我俩是一块长大的,一个ฐ便是另一个人的证明。美妹情感炽烈奔腾,没有任何亲人使她把我当成各种亲爱的角色,快乐或悲伤时她都会拥紧我,或快乐地旋转,或忧愁地啜泣。每逢那时,我都会被触动小母亲般的温情脉脉ำ。

我珍藏着她寄自泰兴的几封信。先是写本家堂叔奸诈势利,只腾出间四面漏风的小棚子让她栖身;又写那个ฐ小村破旧肮脏,农活粗重,每日辛劳只得五个ฐ工分,约折人民币二角。过了一阵,她突然提到เ公社书记,说他要提升她当广播员,并许诺有上调机会优先送她。正当我庆幸她喜遇善人时,又收到เ她一封信,把那书记称作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她说她怒斥了那ว老狗的卑鄙用心,于是,除了小多的爱情,在泰兴她是毫无思盼的。然而,后来小多疯了,她彻底成了个ฐ孤女子,在那番痛苦绝望中她苦苦挣扎了数月。

钱小曼使劲刷鞋帮上的干泥,人小心大,附和道:"出人头地能有几个?"

卷毛为他搞募捐活动,跑到女宿舍来,连声说老实人太吃亏。弄得钱๥小曼惶惶然,仿佛很快会祸及她。"怎么没人管呢?"她拍拍胯骨。

那ว段时间郑闯根本不露面,越被人传成一个带传奇色彩的古怪人物。我懂ฦ得他试图抹抹掉那些屈辱的痕迹,不抹个干干净净他是不会再来见我的。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他气哼哼地说,"我跟别ี人都相处不错,没有冤家。"

坦白说我懊悔让他现我。我外表本像个低眉顺眼的乖女孩,柔柔的宛如面团,这一辩解,却把锐角暴露了。郑闯就大不一样,晚上缺水,他就用开水刷牙;知青头闻风而动,大训其娇骄二气严重。郑闯垂手而立,十二分地唯唯诺诺,知青头绷紧的面部肌肉随即松弛。我感觉他从中得到เ了难以言喻的享受。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洞察到世上确有寻求那种畸形快乐的男人,他们试图在压倒别人中ณ掩饰自身之虚弱和无能。这种人若得势,必成暴君。由此,知青头对我的嫉恨也就有了人性的解释。

这无疑是当头一棒。第一步还未跨稳,就把个ฐ上司惹火了。我想不能就此罢休,必须扳回僵局。于是就解释说,能哭出的人其实是比欲哭无泪的人要舒畅。

美妹住在我们楼上,美丽的小脚踩着我家的天花板。她与我同龄,说话软绵绵娇柔柔可心里成熟得吓人一跳。她体态婀娜多姿,尤其令我羡慕不已的是她漂亮的夏装;这致使我记不起她其它季节的装束。

最使我难堪的是母亲很爱我。我惶惑,感到自己辜负了一个人,堕落了,成为十足的伪君子,一个为世人不齿的黑心女人。我难以自拔,只好期望出奇迹——一场大战乱,我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一生,晚年凄惨;或是战死疆场,寄一绺额献给母亲。总之ใ,唯有那些苦难的结局才能惩罚和洗刷自己。

"那是意外事故。"

"可别人不那么เ看!要上纲上线!"瓦西里说,"ิ万林强帮我讲了两句话,娘的,一纸通知,让他卷铺盖上学习班。"ิ

"他……什么时候动身?"我问。我难过这消เ息居然不是由他亲口告诉我。早晨,我曾在食堂见过他,他只匆匆给了我一瞥就擦肩而过。

"ิ呵,他已经走了。"

他没有告辞,没有留แ言,以后的三个多月也๣没寄过一个字给我。我始终把这看成一个谜,可惜,有关男ç人情感方แ面的谜底一贯鲜为人知。我丝毫不怀疑他是个ฐ薄情的负心汉,因为ฦ真情必然先于语言存在,所以真情并不依仗表白。我敬仰他男子汉的自制力;爱情只在他心目中占一小块位置,那么เ,他将是丰富深厚的。我决计不磨损他的洒脱๳,努力忘却他,成个绝情女孩。

那ว是个月很圆的夜晚,很适合相思,外面一片清凉。我往宿舍去,瓦西里叫住了我。

"我可能要出事!"他说,"风声很紧。"

"别瞎想!"

"万一出了事,倪娜就拜托你多照顾。"

他直直地站着,凭借月色,我看清他眼角那儿有了辛劳的皱纹,这是一个真正男人的标志。我禁不住说:

"你们不能分开!你带着她一块出去避一避,等小倪娜生下来再说。"

"那不成,犯了错就逃走,连女人都不如!"他点点胸口,"我是个ฐ男人,再大的事都能担待,这儿就放不下她。"

我望着他。他凝眸望着明月,端着宽宽的肩:"ิ她就像那里的嫦娥,我真想一辈子为她砍柴。"我心里升起种奇怪的念头,渴望眼前这个男人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能让我扑进他怀中畅快地哭一场。

警车停在公路边,瓦西里迎着它跑去。两个例行公事的警察摸出副锃亮的手铐。他双手抱拳道:"ิ哥们,待车开出再铐,别惊着我老婆。"说罢便跳上警车,头都没回。

倪娜๨远远地倚在栅栏边,她穿宽大的男装,手里不停地拉拆着旧毛衣,脸຀上安详肃穆。警车呼啸而去,她慢慢地踅回去,紧ู锁门窗,把自己关在屋内。隔着窗我能隐约听见一声声压抑着的啜泣声。

第二日清早,倪娜在门口扫院落。竹帚划过地面产生一种支离破碎的噪音,她的鞋跟尾随那噪音和竹帚在地面上印出无数重重叠叠的皮掌印。不知怎的,我怕与她四目相对,怕那对空空的无神的美国。

可是,美妹恳求我陪她去向倪娜道别。那场火灾烧伤了她的右手,涂了当地配制的药膏,迟迟不见好转;她担心手背上会落下疤痕,她一向是注意每一个局部ຖ的美观,比如牙齿、头、肌肤。她的理论是:人一辈子就这一副躯体,弄坏了就无法弥补。为了她的手她曾多次落泪,弄得卷毛六神无主ว。然而卷毛一直竭力挽留แ她,甚至恳求她永远不要离开此地。

"ิ怎么突然要走了?"我问。

她撅撅嘴:"男人的心,秋天的云。昨天还海誓山盟,今早ຉ就催我离开。"

我心里一沉:"他没说理由吗?"

"说了,但我没听。"美妹说,"好像是说留在这儿不安全。走就走,冷空气马上要下来,这里的冬天简直吓人,难道我非要赖在这儿不走吗?我……"

她的眼圈和鼻翼现出一轮淡红,我深深地忧虑。吴国斌已๐回连三天,她对美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笑脸相迎,拉拉扯扯,夜间两个人说说笑笑;当着卷毛的面,吴国斌大声赞颂โ美妹的美貌。我觉得那黑女孩是在演戏,会使那场爱情蒙上浓雾。我老记着她会夺战利品似的夺回卷毛。

"美妹,无຀论生什么你都要坚强。"ิ

"你想到哪去了!"她破涕为笑,"以为人一走茶就凉吗?世上找不到เ比我更爱卷毛的人,所以,即使他动摇几次,最终还会来找我。"ิ

我相信,美妹在十七岁时就炉火纯青地掌握了爱情之本。后来,经过一系列ต曲折磨难。她与卷毛结成美满伉俪。在我的婚礼上,她没借用大路货的贺词。只说;"假如你真心爱他,那就尽可能待他好些,切记,切记!"

我们朝木刻楞走去,小房间收拾得太整洁,缺少了住家过日຅子的温馨,如同一片净地。倪娜๨正坐着织婴孩的小毛衣。见了我们,她无声地指了指椅子。

美妹说:"我明天就回泰兴。"

倪娜凄楚地望着她:"挺突然的。"ิ

"说不定隔几个月我又会来这儿。"美妹说,"到เ时候我来抱小倪娜。"

"也许。"倪娜嘴角边现出细弱的苦纹。

美妹走的这天,哭得轰轰烈烈,天昏地黑;倪娜光脚拖着皮鞋跑出来,她倚着栅栏,紧抱双肩,惊愕地张开嘴唇,仿佛在那ว对恋人的抱头悲号中听到了有关她命运的伴音。

以后,倪娜神情惚恍,沉默寡言。连里再也见不到เ那个走路轻盈盈的女孩,取而代之ใ的是一个步履老迈的大肚子孕妇,通常,她只用手势回答别ี人的问话。

瓦西里那儿一直沓无音信。我去找邢指导员,他摊摊手,小孩要坏脾ຆ气似的咆哮道:"我哪知道?当初就不是我整他;现在林场管这事,我好比碰上灰堆里的豆腐——吹不得打不得。"我把目光投向知青头,他铁青着脸຀,眼睛泛着靛青色幽光,很像伤了元气的狗。瓦西里事件使他在连里成了臭狗屎,冷言冷语刮满耳。连本来拥戴他的卷毛也改编了不少歇后语:知青头照镜——里外不是人。除去失人心外,知青头可能ม还陷入了别的泥坑;他焦灼不安,脸上出密密的小水泡,挠得血迹斑斑;远远看到倪娜的身影,他便仓皇地绕开。

倪娜的腹部越来越大,走路就像要倒下来似的。我每夜都去木刻楞陪她。临睡前,她常常絮絮地谈到她母亲,说是生下孩子后,要以母亲的小名为她命名。她能一气说许多跟母亲相处的故事,有时我一醒来,仍能听她娓娓地描绘着:

"她高大丰满,身上暖烘烘的,有种好闻的香味;她的眼睛细而长,弯弯的,像豆荚,特别美,特别仁慈。夏天她穿绸衣绸裙,走路轻轻的,窸窸窣窣响,脚上是白帆布凉鞋,搭扣的形状像珍珠,滚圆、饱满,我总想摸它、搓它……"

她不在意我是否在听,仿佛那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情感;那儿积蓄满了,只能扑腾着溢流出来。很奇怪,那ว段时光她一直未提到瓦西里;不知是她矜持地把他藏在最深的心底,还是由á于跟母女之情相比,爱情便轻若鸿毛。

初冬来临,连着下了几场雪,四处白皑皑一片。瓦西里那儿仍没有一点消息,托人打听,据说是收容审查。倪娜即将临产,她的踝关节肿胀得厉害,整条小腿都亮晶晶的,走路瞒跚;我催她去医院,她说日子还未到。

大约三天之后,已到点灯的时候,天孕着雪,阴瘆瘆的,寒气直钻骨缝。我从楞场下来。心脏ู扑棱棱乱跳。在公路边遇上山岭上人,他骑着马,马背上挂着一串羽毛艳丽的山鸡,远看就如漂亮的马缨。

"你来看倪娜๨吗?"

"啊!"他把又薄又瘪的嘴张大着回答。

他常来送山货,通常不进木刻楞,像个义士般笔挺地站在门外。待到有人进出,他便把山货垃圾似的扔在地上,扬鞭策马而

我推开门,拉亮灯,不由大惊失色;倪娜歪倒在地,牙关紧闭,四肢抽搐,摇撼她,她眼睛上视,已处于昏迷状态。我急得大声呼救。

闯进几个人。大家把她抬到铺上,她缓和了一阵,突然又作起来。

"快送医院!快!"知青头声嘶力竭,他站在后排,在那儿来回踱步。

"没车了!"

"这么เ晚,不会有运村车上来。"

"怎么办?这儿没人懂接生!"

外面几声马嘶,听见马的硬蹄叩击着地面。有人叫;"外族老头跑了!"

"他留在这也没用!倪娜哪还能ม骑着马颠到เ医院!"